由是亦与绝对之虚无主义(nihilism)不同,亦与心有境无之说异撰。
在一般人通常重视的诸如个人利害、前程一类问题上,隐者也有意地游戏处之。《大宗师》篇有一段关于安命的寓言: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与为友。
庄子多次谈到这种梦的比喻: 梦饮酒者,旦而哭泣。可是庄子天性中原有一种激烈的东西,使他不能安于闲适宁静。这里的关键不是庄子鼓励人为恶,而是对做人是否应有某种准则满不在乎。这种生存的荒诞,存在的无根性最形象的比喻就是梦境。《论语》里批评孔子的隐者,注重的就是这个进还是退的主观选择。
一个人即使明白了人生如在梦中,能够告诉别人大家都在做梦,这告诫之言还是梦中之言。人生的经验过程就是无数这样的片断,人生可能的任何追求目标也是这样的片断,因此,人与世界之间找不到稳定的联系,只有随意飘荡在荒诞的存在场景之中。庄子的独特就在于他对世界的反感太过激烈,始终不愿意对存在妥协。
所以,庄子干脆把一种故意不肯负责任的游戏态度贯彻到底,不仅游戏地对待现实世界,而且游戏地对待个人生死,游戏地对待人生一切可能的期待。人生的经验过程就是无数这样的片断,人生可能的任何追求目标也是这样的片断,因此,人与世界之间找不到稳定的联系,只有随意飘荡在荒诞的存在场景之中。也许从根源上说,偏于从寻求精神安宁和内心满足的路子来理解庄学,这是郭象注庄以后引出的学术传统。后来的杨朱派谈贵生问题,注重的也还是自己如何选择。
(《齐物论》) 庄周做梦成了蝴蝶,醒来又成了庄周。生而为人,就串演人的角色,为人必有社会身份,诸如是儿子、官员、士人、农民等等,那就串演这个身份。
(《齐物论》) 人与外部世界之间联系的偶然性、不稳定性,便如梦境一样。彻底的游戏,它的含意就是什么都不为了。但是庄子把游戏意识贯彻到底的思想还不只是表现在这里。这就是因为庄子书生气的认真最终使他保持着埋在内心深处的对洁净的渴望。
然而,游戏的姿态并不到此为止。有一次在母亲那儿无意识吃了别人送给哥哥的鹅,赶紧出去吐出来的。我就这样任随造化的播弄,不企盼也不抗拒,变成什么样就什么样,并且还怀着与己无关的冷淡,静静观赏这出我在其间客串角色的存在荒唐剧。游戏姿态有限度,这意味着游戏是一种使生命能够选择适当时候松弛下来的方式。
这就是因为他内心的激烈。问题是应当怎样理解庄子思想这种不要尊严的混子气息?庄子本人是这样的人吗?庄子自己曾用这种游世滑头的方法处世吗?庄子说为恶无近刑,讲支离疏以怪病谋求好处的故事,他是认真地向世人推荐自以为得计的处世之道,真的因为小计巧保全自己而沾沾自喜吗?从《庄子》三十三篇基本倾向看,我们认为庄子根本是一个认真的人,是一个十分重视生存的精神质量的人。
庄子也谈其它的养生保身方法,但特别喜欢谈论无用的好处。庄子对黑暗世道的激烈内心对抗使他不能接受这种和解。
《齐物论》篇庄子借孔子之口告诉别人:丘也与汝,皆梦也,予谓汝梦,亦梦也。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这里面的温和意义不仅仅在于常被人们提到的不主动反抗黑暗,而且更深刻地在于内心深处走向某种对存在的满意。或在梦中(也可能是梦醒以后)变成它物诸如蝴蝶之类。朱桂曜说:案此句殊不成语,‘之下疑落‘非吾二字,本作‘庸讵知吾所谓吾之非吾乎?上文‘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齐物论》篇:‘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句法并同也。彻底的游戏,还不只是不在乎生死,不只是消解对宇宙的终级期待,而是连自我是谁也不肯确定。
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庄子有时也有传统隐者对个人隐者生活的精神期待。
庄子提倡的全身自保方法,与战国时流传的隐者形象相比,与宋尹派、杨朱派这些道家派别提倡的自我保全之道相比,无疑是有嘲弄自尊的混子气息。这里要注意的是,庄子描写的人生存在的梦境感,不只是一层梦。
庄子笔下的高人在悲苦降临时是这样表达他的心情的:且吾与子观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恶焉?(《至乐》) 客串存在的角色,在形式上又回到了世俗社会,可以和世俗社会的大众一样生活,但就是有一点区别:这个人的心死了。其实不仅庄子,许多隐者,例如批评孔子救世的楚狂接舆、长沮桀溺等人,以游戏姿态对待世界,都是因为认真。
造化播弄人仿佛是播弄虫子。在这种无根的状况中,连个人自我存在的确定性也变得飘忽可疑起来。但另一方面,这种形象也揭示了人的存在背景的黑暗,和对这个存在背景决然不抱丝毫希望的冷漠心情。但是这一面自来就被人们理解得过了头,不仅以为这种以轻松解除痛苦就是庄子人生思想的全部宗旨,而且产生出庄学目的是寻快乐这样极其浮面的说法。
所以庄子主张不要固执于我。什么干净自尊全都没有了,只要有好处就得意洋洋,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在这种意义上,游戏就是真正的游戏,就是寻求轻松。无所谓地没入黑暗,有两种表现,一是就以黑暗的方式活着,这就是上一节所说的行尸走肉主义。
)战国时的隐者未必都能像陈仲子那样高傲狷介,但是在隐居避世中坚守某种对个人形象的自我期许应是很普遍的。同理,他也不再拒绝任何东西。
前人理解庄子的游世思想,侧重寻求精神安宁这一面,当然是有根据的,庄子思想确有以心如死灰的委顺,来寻求内心安宁的意思。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游世思想似乎除了提出一种回避矛盾的混世主张,实在乏善可陈。当然,既然已经偶然地成了我,那也用不着拒绝,不妨就暂时客串我这个偶在的存在角色。游世思想的内涵相当复杂。
最意味深长的说法,是《养生主》里面的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注:如明释德清《庄子内篇注》:一部全书三十三篇,只内七篇已尽其意,其外篇皆蔓衍之说耳。
游戏到了这一步,它就不再只是自我保护的方法。在这以无用为用的满不在乎的混子形象中,隐者传统暗中坚持的最后一点自尊被消解了,只剩下一个再无任何精神分量的活着。
(《孟子•滕文公下》)《战国策》中记赵威后问齐国的使臣说,那个上不臣于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诸侯的于陵子仲(即陈仲子),你们大王为什么到今天还不把他杀了?赵威后建议杀陈仲子的理由是此率民而出于无用者。(注:《韩非子•五蠹》对战国谋臣策士虚伪嘴脸的揭露最为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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